November 16, 2004

不會太遲

一個閒靜清幽的午後,我走在美國東岸賓州寫作營的營地內。這里山丘起伏、橡樹高聳。放眼望去,一大片玉米田,青綠的樹叢環抱,幾棟斜頂房屋散佈在遠處,山丘連接著淺藍的天空,白雲飄蕩悠遊……


近處草坪,只見一隻、兩隻、三隻,算算共有十二隻小鳥,或踱踱行走,或飛躍樹林中。天地間,彷彿只有主耶穌與我在這寧靜的園中。

這時,腦中浮現的是昨天晚上電影的片段。影片中的老父親,因軍警濫殺、無辜中彈,兩隻黑狗也遭無情屠殺。當小孩們痛哭失去愛犬時,卻發現家中支柱棟樑的阿公也快死了。大兒子和媳婦出去通知小兒子到山裡避禍,回家時發現大門貼著白布條,聽到全家大小的哭聲。兩夫婦從大門口爬著進門,爬過院子,爬進廳堂,一聲『阿爸,我回來晚了。』

看到這裡,我的眼淚終於傾瀉而下,再也無法攔阻。自從父親逝世這半年來,異常鎮靜的感情,終於深深被觸動,閉鎖的心,驀然疼痛起來……

父親一生平順,相信自我奮鬥。他四十六歲時,我的母親罹患癌症,他禱告求神醫治,一年後母親仍然去世,從此他不再信有神。台灣九二一大地震時,七十多歲的父親住在台北獨棟大廈七樓,天搖地撼、漆黑一片中,受到極深的驚嚇。幾個月之久,他不敢住高樓,不敢坐電梯,搬去與妹妹同住。白天他帶個包袱在公園流浪,晚上爬樓梯上四樓,還會心跳加速、雙膝發抖。那時他終於承認人的有限,需要神的幫助,就受洗成為基督徒。藉著禱告,幾個月後,他才從驚嚇中恢復正常。

父親患淋巴癌十六個月,經歷化療、電療、復發,又兩次化療無效。原本獨住的他,身體逐漸衰弱,白天的看護回家後,夜裡他上廁所,雙腳無力跌坐在浴室,竟無法起來開門,在浴室內昏睡六小時,清晨醒來再使勁,才有力氣站起來開門。禁不住我們請求,隔天他終於答應搬到妹妹家,接受全天照顧。

接下來三週,他的體力急劇下降。父親生病一年多來,我每天從洛杉磯打電話,如今他卻連聽電話都累了、倦了。妹妹開始告訴他,天堂是一個美麗的地方,那裡再也沒有疾病與痛苦。

那些日子,我焦急地四處連絡,詢問是否有更好的治療,並且盤算著回台灣的時間。今年農曆春節,我已請假兩個禮拜陪父親回老家過年。現在要等到什麼時候再向公司請假回臺灣,那時會不會太遲呢?

今年三月,我打電話回台灣詢問父親病況時,電話中聽到妹妹一聲尖叫,父親突然在她眼前小中風,喝水吞嚥不下,反而噴射而出。打完電話後二十四小時內,我已坐飛機返台,直奔醫院。當我看到父親時,他已恢復吞嚥及說話的能力,我心中正充滿感恩。不料幾天後,他肺積水、心律不整,慌亂中我們四兄弟姊妹同意醫生作氣切手術插呼吸管,又插胃管餵食物,把父親送入加護病房。

去年父親發現得癌症後,他的信心是求神醫治,並倚靠醫藥。如今經過一年多的治療,身體卻越來越軟弱。妹妹告訴他有關天堂與復活的盼望,他以單純的信心接受。他不要痛苦,只要尊嚴的活著,平靜回天家。

而我們為延長他的壽命,讓他全身插滿管子,孤單地在加護病房,每天只能有兩次30分鐘與家人見面,他也不能開口說話。這種孤單他不能忍受,他要拔掉管子!照顧他的妹妹,認為父親已準備好回天家,為何要延長痛苦?而我和其他弟妹認為,既然有幾位醫生都說醫好肺積水後,還可以有好品質的生活,為什麼現在就放棄治療?加護病房外,我們為父親的生命痛苦地爭辯,我無法、也不能下這麼殘忍的決定,去拔掉管子,讓父親去世。

神憐恤人的軟弱,在我們為是否要拔掉呼吸管子,情緒煎熬幾乎難以承擔時,父親在加護病房內,以逐漸恢復的體力自己拔掉插在喉嚨的管子。我們把他轉到安寧病房,二十四小時陪伴,五天後他在睡眠中安然返回天家。

父親小中風不能言語時,我們請他握手告訴弟弟,他要用基督教安息禮拜儀式。於是在民風保守的家鄉宜蘭,面對兩百多位大半未信主的親友,我們舉辦全家族第一場基督教安息禮拜,我們兄弟姊妹輪流見證父親的信仰及復活的盼望。就這樣,父親成為一粒麥子,雖然埋在土裡死了,卻把福音的種子撒在許多親友心中。

回美國後,我以忙碌躲避心中的悲傷,直到在寫作營這片寧靜的時空,神藉著飛鳥提醒我天父的慈愛。微風似乎傳來上帝的細語:『不會太遲、不會太遲……』是的,即使在人間,我回來晚了,沒機會更多時間照顧生病的父親,但在天父家裡,我與父親將會有永遠的相聚!
(本文寫於2004年11月,父親去世後8個月。我們相信父親已經息了地上的勞苦,在天堂與母親同在。耶穌應許我們相信他的人有永遠的生命,有一天我們也會與父母親在天堂相會,這是我們的盼望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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